“你說,我快死了?”
「是的,宿主。」
宴會一角,葉滿叉蛋糕的手停下來。
下一秒,他迅速把蛋糕塞進嘴裡,囫圇著用力吞下去。
他仰著一張白淨漂亮的臉,衝著那道聲音問:“為什麼?”
葉滿前不久才被池家認回來。
京市豪門池家有兩個兒子,大兒子池雁,二兒子池珏,都是京市豪門圈子裡這一代的領軍人物。
前陣子圈子裡鬧出一件挺大的事,池二少陰差陽錯被發現不是池家的親生兒子,往上一查,才發現當年竟還有一檔子抱錯孩子的事。
以池家的身份背景,辦事效率極快地找到了葉滿,池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爺,順帶也把葉滿從小到大的經歷全查了個底朝天。
葉滿這些年過得並不好,他養母早亡,養父是個嗜酒家暴的賭鬼,欠了一屁股債跑了,留下年少的葉滿獨自面對上門追債的人。迫不得已,他小小年紀便輟了學,打工還債。
抱錯這事在池家這樣的人家眼裡很好解決。
池珏被當成親兒子養了這麼多年,培養得出類拔萃,感情也深厚,池家自然不會放棄他。葉滿是親生的,也不能眼看著他一直流落在外過苦日子,兩個池家都要,無外乎是多個兒子,家裡又不是養不起,算不得什麼事。
唯一難在財產問題。
池父提早把池雁池珏叫到書房裡說清楚了,葉滿這孩子,履歷往這一放,就知道當不了大事。該給他的那份,家裡不會少了他,夠他一輩子做個閒散二世祖,再多的,就不用想了。
一張張合同檔案簽下來,早早杜絕了可能存在的家產爭奪戰,也安了池珏的心。
池家辦事效率極快,從找著葉滿,到拍板決定,到把葉滿接回池家,統共沒花上三天。
葉滿就這麼搖身一變成了豪門真少爺。
沒高興兩天,系統找上了門,一開口就是他快死了。
「你的世界是一本萬人迷團寵耽美文,池珏是書裡的萬人迷主角受,而你是本書的惡毒炮灰對照組。」
系統照著劇本念道。
「你出身不好,性格陰沉不討喜,回到池家後,更是全方位被池珏碾壓。周圍所有人都喜歡池珏,不喜歡你。你迫切想要融入上流圈子,結果卻頻頻在重大場合出醜,成了整個圈子裡的笑柄,所有人都看不起你,厭惡你,連親生父母和親哥都更喜歡池珏。」
「你瘋狂嫉妒池珏,內心逐漸陰暗扭曲,使盡了惡毒下作的手段陷害他,搶走他的東西,還給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夫下藥,爬上對方的床,試圖取代池珏成為孟家的聯姻物件......」
「總之,你幹了一系列壞事,最後被揭穿,池父一氣之下把你趕出家門。你在精神恍惚中被車撞斷了腿,因為你之前總是裝病裝受傷騙同情,就算你打電話叫人來救你,也根本沒有人信你。還是好心路人幫你叫了救護車。」
「你撿回一條命,卻成了瘸子,多重打擊之下,你精神失常,最後在精神病院裡,失足摔下樓梯死了。」
這是葉滿原本的命運。
「我可以救你。」
「我們檢測到,主角攻受的感情線出了點問題,我需要你協助我,維護好劇情。等你要下線的時候,系統這邊會幫你安排死遁,還會給你一大筆錢,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那種。」
“我要做什麼?”
「按照劇情,當好你的惡毒炮灰,在必要的時候,對攻受感情推波助瀾一下。順便一提,不要想著逃離就能規避你原本的結局,劇情慣性很大,沒有系統開掛,你怎麼努力,最後都還是會死。」
“那我可以不斷腿嗎?”
系統:「不可以,這是重要劇情線。按照你的人設,要不是瘸了,你根本不可能放棄糾纏池家,肯定還會繼續想辦法回去使壞,但是你到這裡就該下線了,後面的劇情沒你的事了,所以這腿,必須斷。」
葉滿默默抓緊了衣服下襬,臉上閃過一絲無措,“可是,我已經瞎了,要是再瘸了的話,那我外婆怎麼辦呢?”
系統:「......外婆?」
「.........」
等一下,瞎了?
系統終於注意到,葉滿那雙純然清澈的眼睛,全程空茫茫的,沒有焦點。
說話的功夫,少年的眼圈迅速紅了起來。他人長得又乖又漂亮,眼皮很薄,紅的時候格外明顯,像只可憐巴巴的兔子。
尤其是發現他其實看不見之後,系統難得冒出了一絲慌亂。
葉滿怎麼是個瞎子!!
他都看不見,還怎麼去幹壞事!誰家惡毒炮灰是瞎的!
不遠處,幾個富家子弟用眼神示意了下孤零零站在角落的葉滿。
“這就是池家剛認回來的那個?”
“長得也就......挺漂亮。”嘲諷的話到嘴邊轉了一圈,實在做不到昧著良心說瞎話。
“咳咳,走,替咱珏哥‘疼疼’弟弟。”
葉滿和池珏同歲,真實情況比池珏晚上幾個小時出生,被認回來之後當了弟弟。
這會盲眼少年還沒注意到麻煩上門,正全神貫注地跟系統交流著。
“是的,我外婆幾年前確診了阿爾茲海默症,她不能沒人照顧,她有時候會忘記關煤氣,太危險了,要是沒有我......”
系統把劇情資料翻爛了,在角落裡找到了提及葉滿外婆的部分。
「抱歉,打斷一下。」
「你外婆,也就是您養母的母親,不是在您出生前就去世了嗎?」
他這個得了阿爾茲海默症的外婆又是哪來的?
葉滿垂下眼睛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影子,“哦,是我沒說清......”
他沉默了幾秒。
少年身形單薄,不聲不響孤零零站在那裡,格外惹人心疼。
系統不存在的良心開始痛了。
“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鄰居,”一絲暖意在葉滿的臉上化開,“媽媽去世後,那個男人經常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裡,好幾天不回來。他走的時候把錢都拿走了,我沒有錢吃飯,快餓死的時候,是鄰居呂奶奶給我送了吃的。我不希望別人誤會她和那個男人有關係,所以我一直管她叫外婆。”
少年抿緊唇,低下頭,“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會對我好的人了,我一直把她當成我最親的親人,我們就像是親祖孫一樣,所以我可以不撞斷腿嗎?”
“除了這個,其他你讓我做的事情,我都會努力完成好的。”
系統不存在的良心更痛了。
葉滿緊張等了會,只聽到了一聲‘啪’的響聲。
像是誰往臉上打了一巴掌。
系統聲音放柔:“沒事,這個腿也不是非斷不可。”
想到自己為了這句話可能被扣的業績,系統心頭滴血。
葉滿小心翼翼問:“那你不會因為這個被罰吧?”
「不會。」
葉滿笑了起來:“謝謝你,統哥。”
系統被葉滿的笑容晃了下,暈乎乎地像踩在雲朵裡。
不就點業績!
扣!隨便扣!
作為專業的惡毒炮灰系統,過往輔佐的宿主,各個都是心裡藏著一堆壞水,一秒鐘八萬個心眼子的傢伙,腦子一轉,分分鐘就是一個陷害主角的惡毒計策。這還是頭一次碰上葉滿這樣的惡毒炮灰。
強迫一個盲眼小可憐去當惡毒炮灰,讓系統懷疑自己在犯罪。
可偏偏,葉滿他就是這個世界的惡毒炮灰。
今天是葉滿被認回池家後,第一次出現在社交場合裡。
他是跟著池雁來的,池雁要談生意,葉滿順道被帶出來吃吃喝喝散個心。
系統拿到的劇本里,葉滿初入社交場,急於打入二代們的圈子,舔著臉往上湊,插不進去的話也要硬插。
結果就是,無論他怎麼努力絞盡腦汁搭話,周圍人都只譏笑地看著他,故意冷著他。還會指桑罵槐,陰陽怪氣說他是小丑,說他上不了檯面,連池珏一根指頭都比不上。
葉滿被羞辱得面紅耳赤,當著所有人的面大喊池珏就是個搶別人東西的小偷,他才是池家的兒子,池珏就是個冒牌貨。
雖說是事實,但這種事哪有人這麼拿到檯面上來說的?
葉滿站在一群人中,所有人都覺得他是那個不懂事胡鬧的人,讓他顯得更格格不入。
再說,池父早就對外樹立了池家輕鬆處理好了這次真假兒子的風波的形象,對外說法,都是家裡兄弟幾個關係融洽,葉滿這麼一拆臺,人人都等著看池家的笑話。
回到家,把池父氣得關了葉滿三天禁閉,讓他好好反省。
系統把等下要走的劇情跟說完,看了看一臉乖巧地端著蛋糕聽它講話的少年,一時陷入沉默。
想想葉滿等下要經歷的事,它就一陣陣抽氣。
「那個,等會他們說話可能比較難聽,別太放在心上,你就當都是演戲,千萬別......別哭啊......」
葉滿臉上閃過一絲遺憾。
“我不會哭的。”
剛才一口氣吃得太多,這會兒胃裡隱隱有點不舒服。
他想著去洗手間洗把臉,再回來走劇情。
正要抬腳走,想起自己現在是個瞎子了,又撤回來。
叫住路過的侍應生,麻煩對方帶自己去洗手間。
從廁所出來時,侍應生不在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幾個跟著他屁股後頭出來的紈絝子弟。
“這不是池小少爺嗎?”
三五個人把葉滿嚴嚴實實圍住,滿滿的不懷好意。
“怎麼一個人在這,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,要不要哥哥們帶你玩啊?”
其中一人也不知怎麼想的,伸手去摸葉滿的臉。
到很近的距離,葉滿慢上一拍才不明顯的躲了下。
拒絕意味就不是那麼強烈了,讓人感覺像是在欲拒還迎。
“不了,我要回去了,我哥不讓我亂走。”
“哎,我們又不是別人,咱們幾個是你哥好朋友,不走遠,就那邊,沒事的,走!”說著就伸手去摟葉滿的肩。
系統:!
他幹什麼!他怎麼能調戲惡毒炮灰!還不快放手!
「葉滿!不能去!他指定不安好心!」
葉滿看不見,這人盯著葉滿的眼神色眯眯的,指不定要幹什麼。
系統急得直冒汗。
拐角處,一道身影停住。
陳秘書正在拿著檔案核對等下要談的專案的詳細事項,身前的人冷不丁停下腳步,還以為自己哪說錯了,大腦正瘋狂轉著。
發現是前面一群人堵了道,頓時鬆口氣。
“徐先生,我這就去跟他們說一下。”
然而,不等陳秘書有所行動,那邊圍在一起不知道在幹嘛的紈絝子弟中忽然一陣騷動。
推搡間,一個單薄纖細的身影狠狠撞在陳列花瓶的櫃子上,撞倒了櫃子,撞碎了花瓶,重重摔在地上。
陳秘書揉了揉眼睛,沒看清他們是怎麼鬧成這樣的。
不只這邊一群人安靜了,那邊的紈絝子弟們也驚呆了,傻愣愣看著跌在地上的人。
地上。葉滿柔柔弱弱地捂著自己的左手,眼眶紅了起來。
陳秘書硬著頭皮說:“楚三少,這是?”
楚榮回頭,看清站在走廊那邊的人,渾身一僵。
“徐......先生。”
一時間,所有人全都因為這個稱呼安靜了下來。
楚三少被一束銳利的目光壓得抬不起頭:“徐先生,我,這這是......”
徐槐庭沒看楚榮,目光在地上的人一掃而過。
葉滿對他人的目光很敏感,他眼睛一眨,一顆顆淚珠從睫毛上墜落,鼻頭和眼尾都浮上一層淺淺的粉。
那道將將要從他身上飄走的目光,被他抓住了尾巴。
葉滿幾不可察地揚了下嘴角。
他這一手,對著鏡子練過很久。
他不知道徐先生是誰,但看周圍人的反應,應該是個大人物。
“楚三少,我不知道哪裡得罪過你,都是我不好,我用一隻手給你賠罪,你放過我吧......”葉滿哽咽著說。
見多識廣的陳秘書不忍地撇開眼,遲疑說:“楚三少,這......不管怎麼說,動手打人不太好吧?”
楚榮不敢相信地看著地上的人,慌忙解釋:“不是我,我都沒碰到他,他自己忽然就倒了!”
陳秘書又看了眼地上的人,嘆氣:“三少啊......”
他這話說的,他自己信嗎?
楚榮要崩潰了。
他真的什麼都沒幹!他是想教訓下葉滿,但他畢竟是池家少爺,再怎麼也不至鬧到動手啊!
陳秘書還要再說話,身前的男人動了。
陳秘書閉嘴跟上。
隨著男人走近,楚榮幾人全都發不出聲了。
連葉滿都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他像是察覺到危險的小動物一樣,本能就壓抑住了自己的呼吸,怕被發現。
視覺受限,感知就變得格外敏銳。
他感覺到一個充滿壓迫力的氣息在他身前停下,高大的影子又黑又沉的籠罩住地上縮成一小團的他。
一股淡淡的煙味飄了過來,不重,不算很嗆人,讓葉滿心口突突跳了下。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,下意識就有些怕了。
葉滿能活這麼大,多少都是有些規避危險的直覺在身的。
他不像旁邊一動不敢動的楚榮幾人,一怕,就訓練有素的捂住自己的左手,細聲細氣地啊了聲。
但因為本能上的害怕,他承受不住壓力別開了臉,不敢直面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隱約間,他聽到了一聲很輕的笑從面前傳來。
什麼人看到這麼個烏煙瘴氣的爛攤子還笑得出來?
葉滿不懂。
只分辨得出那笑有些懶洋洋的,不像是嘲笑。
“傷在右手。”一道略低沉的聲音意味莫名道。
說完這句,徐槐庭對陳秘書吩咐:“找個人給他包紮一下。”
陳秘書點點頭,“是,先生。”
隨後又同情地看了眼地上慘兮兮的男生。
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捂著沒什麼事的左手,但右手上那道血肉模糊的傷,看得人是真心驚肉跳。
滿地都是他流的血,不知道還以為是兇案現場。傷成這樣,連聲疼都沒喊,哭也沒多大聲,看來,是個倔犟性子。
陳秘書搖搖頭,楚三少為人混不吝的,但這次,做得有些過了。
徐先生留下那句話,就帶著身後一幫人走了。陳秘書打電話叫隨行的醫生過來,對葉滿安撫了幾句。
葉滿愣愣摸了下右手,嘶的抽了口氣。
原來這裡劃傷了啊。
他面上湧起一陣熱意,不甘又羞恥地咬了下唇。
他知道那個人為什麼笑了。
他肯定是看穿他的把戲了。